林守田朝两个本家侄子招手。
“大民,二河。”
两个年轻汉子立刻过来。
“叔。”
林守田指了指缩在角落的赵家小学徒。
那小徒弟早上跟着老赵来送鸡,开席前还想往外溜,被林承宇盯住后,就一直不敢动。
“你俩跟他去河口村。”
“把老赵请来。”
“就说席吃完了,客人还没走净,让他过来认认自家送的鸡。”
小徒弟脸色一白。
“林村长,我师父他……”
林守田打断他。
“他要是不来,我忙完就带着鸡骨头去找赵老根。”
小徒弟不敢再说,低着头往外走。
林秋禾正在灶屋里洗手。
她听见这话,没有阻拦。
喜宴前不能闹。
那时候闹起来,毁的是林家今天的大喜。
如今客人吃饱了,主家脸面保住了,该亮出来的账,就不能再压着。
王桂兰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秋禾,待会儿老赵来了,你别怕。”
“我怕啥?”
林秋禾把手上的水甩干。
“做席的人,怕的不是同行。”
“怕的是自己手里那口锅不干净。”
王桂兰点了点头。
她忽然觉得,林秋禾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的林秋禾也能干,也硬气,可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,凡事先想着孩子,先想着忍一忍。
现在她不忍了。
她把锅端稳了,也把人站直了。
没多久,院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老赵来了。
他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身上还穿着油渍斑斑的蓝布褂子,进门时脸上挂着笑,不达眼底。
身后跟着那小徒弟和林家两个侄子。
院里没走的亲戚全看过来。
老赵先朝林守田拱手。
“林村长,今天是你家喜日子,咋还把我叫来了?”
“我早上好心送几只鸡,怕你们忙不过来,咋还像审犯人似的让人押着我来?”
他说得委屈。
有几个不知内情的听了,眼神微微一动。
林守田没有急着接话。
他只看向林秋禾。
林秋禾从灶屋里走出来,身上围裙还没解,袖口卷到小臂,手背被热油溅出的红点还在。
她把那盆鸡骨端到院中央。
粗布一掀。
酸腐味淡淡散开。
刚才还飘着饭香的院子,忽然静了。
老赵脸皮抽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。
“这啥意思?”
林秋禾道:“赵师傅,认认。”
“这是你早上送来的鸡。”
老赵冷笑。
“林秋禾,你这话说得没道理。”
“鸡进了你锅,就是你的事。”
“这天热,灶屋又闷,谁知道是不是你放坏了?”
一句话,把锅往林秋禾身上扣。
王桂兰气得眼圈发红。
“赵德贵!你还要不要脸?”
老赵梗着脖子。
“桂兰嫂子,我也是做席的人。”
“这年头大家挣点钱都不容易,我好心帮忙,反倒成了坏心?”
“你们临河村不能仗着人多,就欺负我一个外村的吧?”
这话很会说。
一开口,就把自己摆成了被欺负的人。
院里有亲戚皱起眉。
林秋禾却笑了一下。
“赵师傅,你说鸡是我放坏的。”
“那我问你,鸡肉热坏,先坏皮,还是先坏骨?”
老赵一顿。
“啥?”
林秋禾夹起一块鸡腿骨。
“今天上午下锅,到开席前不过几个钟头。
若是灶屋热坏,最多是皮发滑、汤发浑,骨边不会青成这样。”
她用刀尖轻轻一剖。
骨缝里一线灰青露出来。
“你看。”
“这青不在外头,在骨缝里。”
“说明这鸡没下锅前,里头就已经返味了。”
院里有人忍不住凑近。
“还真是。”
“骨头边上颜色不对。”
老赵脸色一沉。
“骨头青就是坏?谁定的规矩?”
林秋禾没急。
她又夹起另一块。
“这块是鸡胸边上的肉。”
“坏得浅,肉丝还能成形。我汆水后拆出来,能做喜卷。”
“这块是靠骨鸡腿。”
“骨边发青,肉缝发黏,煮得越久酸味越往外返,绝不能上桌。”
“赵师傅,你要是掌过锅,不会分不出来。”
老赵嘴唇抿紧。
林秋禾又道:“做席不是光会炖肉。”
“三十桌人吃的是主家的脸面,也是咱掌勺人的良心。”
“肉新不新鲜,火候压不压得住,味道是从表皮来,还是从骨头里返,别人不懂,咱们做席的人懂。”
她看着老赵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你明知道这鸡有问题,还让人送来。”
“你赌的不是我看不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赌的是大喜日子,主家不敢闹。”
这话一落,院里彻底安静。
老赵脸色变了。
“你少血口喷人!”
“我赵德贵做了这么多年席,哪家没吃过我的菜?”
“你今天救了一场席,就敢踩我了?”
林秋禾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踩你。”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“如果今天是你家闺女出嫁,你会不会拿这盆鸡给亲戚吃?”
老赵像被什么东西噎住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秋禾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人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因为你知道,坏鸡吃了会闹肚子,老人孩子扛不住。”
“你更知道,一场喜宴要是吃坏了人,主家抬不起头,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要背晦气名声。”
“赵师傅,咱们挣的是辛苦钱,不是黑心钱。”
“锅铲拿在手里,是给人添喜,不是给人添堵。”
王栓柱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说得好!”
几个本家叔伯也沉着脸点头。
老赵额角慢慢渗出汗。
他原本以为林秋禾只会拿坏鸡骨说事。
可她一开口,说的是骨色、肉丝、汤味、火候、上桌后的后果。
哪一条,都是做席人的门道。
外行听个热闹。
内行听见的,却是碾压。
老赵心里清楚。
她说的全对。
那几只鸡,确实不是今天坏的。
昨晚他就闻出味了。
原先这场席说好让他掌勺,后来王桂兰临时换了林秋禾,他心里不痛快。
鸡已经杀了,卖又卖不上价,他一咬牙,想着让徒弟早上送过去。
林秋禾看不出来,坏的是她名声。
林秋禾看出来,开不了席,林家丢脸。
横竖他心里都痛快。
可他没想到,林秋禾不但看出来了,还把席救得比原先更好。
更没想到,她能当着这么多人,把他的心思一层一层剥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