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青石板路上，车轮滚滚，将文安侯府那一地鸡毛与满院的荒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
车厢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，锦棠靠在裴绝宽阔温热的胸膛上，腹部包扎过的伤口正随着马车的颠簸隐隐作痛。可是，比起五年前被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、被至亲之人如扔敝履般赶出家门的那种撕心裂肺，这腹上的一刀，竟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她微阖着双目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萧凛那张交织着震惊、错愕与痛苦的脸，以及老夫人含着老泪、痛心疾首喊出“请家法”时的绝望。
终于，痛的不再只是她一个人了。五年的屈辱与暗无天日，终于在这个午后，以鲜血淋漓的方式，硬生生地划开了侯府那层虚伪的面纱。
感受到怀中人极其轻微的战栗，裴绝垂下深邃的眼眸。那双修长且常年握剑、指腹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头，以一种绝对掌控的上位者姿态将她圈在怀中，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不辨喜怒地响起：“怎么？看他们受罚，心软了？”
锦棠长睫微颤，缓缓睁开眼，那双犹如蒙着一层水雾的清冷眸子里，没有一丝波澜。她摇了摇头，嗓音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虚弱沙哑：“妾身早就说过，侯府的三小姐已经死了。如今的锦棠，只是一件被王爷一掷千金买回来的玩意儿。既是无关紧要的旁人，受不受罚，又与妾身何干？”
裴绝听着她这般自轻自贱却又清醒至极的话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心底却又生出几分奇异的满意。
他捏起她尖细的下巴，强迫她对上自己极具压迫感的目光，缓声道：“记住你的话。”
锦棠垂下眼睑，乖顺地应了一声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抵达王府后，裴绝直接将锦棠抱进了“枕云院”。
这枕云院坐落在王府风水最好、景致最幽静的地段，院落宽敞，陈设无一不是精致奢华，连窗幔用的都是千金难求的软烟罗。按理说，这等规格的院子，向来是留给当家主母或是极受宠的贵妾居住的，绝不该属于一个刚从青楼赎身出来的五姨娘。
但裴绝行事，向来无需向任何人解释。
将人安置在柔软宽大的拔步床上后，裴绝叫来了府医再次细细检查了一番伤口，确认无大碍后，才指了指床前恭敬候着的两名丫鬟，对锦棠说道：“这两个丫头，稍高些的叫青禾，圆脸的叫桃苓，以后就在枕云院伺候你。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，后院的女人你不用怕，但也别惹事，好好相处便是。”
嘱咐完这番话，前院便有副将送来紧急军务，裴绝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屋内安静下来，锦棠靠在迎枕上，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丫鬟。青禾看着是个稳重内敛的，站得笔直，目不斜视；桃苓则是一脸机灵相，见锦棠看过来，便抿着嘴露出了一个讨喜的笑。
“奴婢青禾、桃苓，给五姨娘请安。”两人齐齐行礼。
锦棠微微颔首：“起来吧，我不懂府里的规矩，日后还要多仰仗你们提点。”
“姨娘折煞奴婢了！”桃苓是个快言快语的性子，见锦棠生得这般美艳却毫不端架子，胆子也大了起来，走上前一边替锦棠掖被角，一边简单地介绍起府里的情况：“咱们王府没有正妃，侧妃也没有，目前府里统共只有四位姨娘。大姨娘平日里爱吃斋念佛，轻易不出院子；二姨娘身子弱，常年喝药静养；三姨娘性子火爆些；至于四姨娘……”
桃苓的话音还未落下，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，紧接着，那扇紫檀木的院门被人“砰”地一声推开，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带着两名丫鬟直接闯了进来。
“哎呀呀，听说新来的妹妹受伤了，快让我瞧瞧！”
来人穿了一身鲜亮的石榴红彩蝶锦裙，发髻上珠翠叮当乱响，生得一双极为水灵的桃花眼，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显得活泼又热络。
锦棠意识到面前这人定是桃苓口中还没介绍完的四姨娘慕冷鸢，出于在醉梦楼里养成的谨慎习惯，她下意识地便想强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行礼。
“哎！别动别动！”慕冷鸢眼疾手快，几步跨到床前，一双白皙的手热情地摁住了锦棠的肩膀，笑眯眯地嗔怪道，“我都听下面的人说了，你身上可是带着刀伤的！这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，老老实实地待着躺好，若是把伤口崩裂了，王爷回头非得拿我是问不可。”
说罢，她自来熟地在锦棠床沿边坐了下来，倾着身子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锦棠的脸，笑眯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：“妹妹，我可都知道了哦。”
锦棠呼吸猛地一滞，心底的警惕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难道她知道她跟裴绝的事了？
只见慕冷鸢托着下巴，眼中闪烁着惊艳的光芒，啧啧称赞道：“我都听人说妹妹长得跟天仙似的，这一看，果真好看得紧！难怪能让咱们王爷破了例，不仅亲自去接回来，还把你安排在了这般气派的枕云院里。你可不知道，这院子我之前可是缠了王爷好久，他都不肯松口让我住呢，真是羡煞我也！”
她垂下眸子，掩去眼底的防备，柔顺地客套道：“四姐姐说笑了，奴不过是蒲柳之姿，这枕云院也是王爷体恤奴身上的伤，才临时安置罢了，哪里比得上姐姐们在府里的根基深厚。”
“哎呀，你说话文绉绉的，倒是个脾气软糯的。”慕冷鸢摆了摆手，似乎对这些奉承话并不在意。她眼珠子骨碌一转，话锋突然一转，兴致勃勃地问，“对了妹妹，你会不会打叶子牌啊？”
锦棠一愣，有些跟不上她这跳脱的思路。
慕冷鸢也不等她回答，便自顾自地吐槽起来：“你不知道，咱们府里之前就四个姨娘，大姨娘那就是个活菩萨，天天念经，死活不肯碰牌。弄得我们每次想玩，总是三缺一，简直能把人急死！”
锦棠看着她那张生动又毫无城府的脸，想了想，还是如实答道：“回四姐姐，以前学过一点，会打。”
“那感情好！”慕冷鸢抚掌大笑，“改日定叫上二姐姐三姐姐，咱们凑桌叶子牌，权当给你接风洗尘。你不许推辞！”
她热情得过分。锦棠眼底划过戒备。裴绝今日才交代过要同后宅之人好好相处，这四姨娘转头就寻上门强拉牌局。
见锦棠神色透着疏离，慕冷鸢顿住话头，咬唇露出无辜神态：“可是姐姐这般吵闹惹人烦了？实是府里许久未进新人，我欢喜过了头，说话没个遮拦。”
“四姨娘多虑。”锦棠语气平淡，“奴初来乍到，日后仰仗诸位姐姐照拂。”
慕冷鸢借坡下驴，看似无意地打探：“说起来，妹妹从前是哪里人？怎会同王爷相识？”
这个问题看似家长里短，实则是后院女人之间最危险的试探。
锦棠神色不变，坦然作答：“妾身出身醉梦楼，幸得王爷垂怜，这才有了容身之处。”
“醉梦楼……”慕冷鸢意味长长地感叹了一声，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幽光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，“原来是这样！英雄救美呀，咱们王爷虽然面上冷，骨子里倒是个怜香惜玉的。既然进了府，那就是一家人，以后有谁欺负你，你就报我的名号！”
接下来，慕冷鸢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锦棠谈论着裴绝在府里的日常，比如他不爱吃甜食、不喜熏香过重等等。锦棠看似认真地听着，实则能感觉到慕冷鸢在说话时，视线一直在偷偷关注着她神情的变化。
好在锦棠这五年来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，应对得滴水不漏。
慕冷鸢坐了大约半个时辰，见锦棠确实面露倦色，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，带着丫鬟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枕云院。
院子重新归于宁静，锦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靠在枕头上，感觉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本以为这王爷的后院定然是龙潭虎穴，自己拖着一身伤，少不得要花一番功夫去应付另外几位姨娘的下马威或是冷嘲热讽，却没想到这第一场交锋，竟结束得这么轻松，甚至轻松得有些诡异。
回忆着慕冷鸢的言行，锦棠并不觉得这位四姨娘真如表面那般毫无心机。能在王府后院立足的女人，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傻白甜。但至少目前看来，对方释放出了愿意维持表面和平的信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