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棠睁开双眼。
床榻边沿坐着老夫人。
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，浑浊眼泪顺着老人脸颊往下淌。
“祖母。”锦棠哑着嗓音开口。
老夫人握着她的手，眼眶泛红，“棠儿，你总算醒了。”
她不动声色地，将自己的手从老夫人的掌心抽离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老夫人的心揪了一下。
怨吗？或许曾经怨过。可在醉梦楼那不见天日的两年里，所有的怨恨都磨成了麻木。如今，她还能说什么？
老夫人掌心落空，神色微僵。她长叹出声，语重心长道：“当年之事，祖母知道委屈了你。可婉芸那孩子心性单纯，定是被那起子坏了心的奴才撺掇，才失了分寸。如今回了家，你就莫要与她计较了，到底是一家人。”
锦棠垂下眼睑，遮住眼底那抹嘲弄。
被捅了一刀，到头来只换得一句“莫要计较”。这便是血亲，这便是侯府。
正当屋内死寂之时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外传来下人发颤的通报。
“王爷驾到！”
玄色蟒袍大步迈入房内，带来满室肃杀。
裴绝驻足榻前，剑眉深锁，深邃黑眸扫过锦棠惨白的面容，他偏过头，凌厉的视线直逼跟进来的萧凛：“侯府当真好规矩。本王的五姨娘才进门不到半日，就伤成这副模样？”
他在“五姨娘”三个字上咬得极重，宣示主权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萧凛额头直冒冷汗，硬生生挤出僵硬笑意：“王爷息怒。棠儿走路心急，跌倒磕碰出了伤口，并无大碍。”
说话间，他拼命给锦棠使眼色，企图让她顺着台阶下。
锦棠发出一声嗤笑。她越过萧凛，直勾勾盯着躲在后方的萧婉芸。
“侯府地面的青砖当真锋利，能直接刺穿皮肉。”锦棠嗓音清泠，直击要害，“萧小姐亲手握着匕首，直挺挺送进奴的腹部，怎成奴走路心急跌倒所致？”
萧婉芸脸色煞白，连连摆手，眼泪夺眶而出：“姐姐冤枉我了，我当真无心害你。”
“够了！”萧凛将萧婉芸拉至身后，张臂护住，对着锦棠大声斥责，“芸儿连只蚂蚁都不敢踩，怎会有意害你！伤口又不深，何必这般斤斤计较，非要闹得全家不宁！”
听着这番偏心至极的说辞，锦棠嘴角的讽刺愈发浓烈。
当年众人冤枉她推国公夫人落水，萧凛恨不得拿鞭子抽死她。换作萧婉芸行凶，就成了不深、不必计较。这偏爱当真明目张胆到了极点。
见锦棠没有说话，萧凛冷哼一声。
“我看你就是存心回来给人找不痛快的，大家平息事端方是正途，你偏要斤斤计较惹人厌烦！怪不得当初你被赶出去……”
眼看萧凛话语愈发尖锐，老夫人厉喝出声：“住口！还嫌不够丢人吗！”
转头看向裴绝，老夫人低下头颅，赔尽笑脸：“让王爷见笑了，侯府管教不严，惊扰了王爷。”
裴绝微微颔首，未理会老夫人的告罪。他凝视榻上的人，沉声发问：“还能下床么？”
锦棠掀开锦被，赤足点地。刚迈出脚，腹部伤口猛烈撕扯作痛，她双腿发软，身形直直往前栽倒。
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，将她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中。
瞧见两人举止亲密，萧凛怒火中烧，非但没有半分怜悯，反而气急败坏地吼道：“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！伤了就老实躺着，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做给谁看？你是想让满京城都议论我侯府虐待归家女吗！”
言罢，他抬步上前，不管不顾的伸手要去拽锦棠的胳膊。
裴绝抬眸，眸底寒芒乍现。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硬生生逼停了萧凛的动作。
“萧公子当真好大的威风。”裴绝冷嗤，嗓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意，“本王说过，锦棠已入镇北王府。侯府的人，有何资格对她指手画脚！当着本王的面欺辱本王的人，萧公子眼里，还有没有镇北王府，有没有皇室律法！”
这顶大帽子压下来，萧凛双唇嗫嚅，满腔怒火卡在喉咙里，半点声音也吐不出。
见兄长吃瘪，萧婉芸哭哭啼啼走上前。
她拿锦帕捂着眼角，姿态楚楚可怜：“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。姐姐你心里若有怨气，尽数撒在我身上便好，千万别怪哥哥。”
锦棠顺势往裴绝怀里靠了靠。她仰起脸，学着萧婉芸娇弱造作的调子，气若游丝地开口：“王爷，此事怨不得妹妹。妹妹确实不慎拿着匕首往奴身上捅，您大发慈悲，千万别怪罪妹妹呀。”
这话听着大度，字字句句全往萧婉芸身上钉死罪名。
以其人之道，还治其人之身。
她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，“都怪奴身份卑贱，王爷您可千万千万不要怪罪妹妹呀。”
生怕裴绝没听清，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裴绝眼含嘲弄，冷冷扫过萧婉芸那张僵硬的脸。紧接着，他将视线落回老夫人身上，语调漫不经心，威压极重：“老夫人意下如何？谋害当朝亲王家眷，侯府打算如何处置这位真千金？”
老夫人历经半生风浪，哪能看不透局势。
裴绝亲自登门，摆明要替锦棠撑腰到底。
此事若继续深究下去，明日文安候府藐视皇权、跋扈杀人的罪名便会传遍京城。
即便满心不舍，老夫人只得咬碎银牙，拄着拐杖厉声喝令外头候着的家丁。
“来人！请家法！”
沉重的家法棍刚刚抬入正堂，门外小厮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，扑通跪倒在地。
看着那粗壮的棍子，萧婉芸脸色惨白的抓着萧凛的衣角，目光哀求。
萧凛不忍心看她受罚，想要开口求情，但在接触到裴绝冷漠的眼神后，又将到嘴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。
看着萧婉芸被下人带走时不甘又怨毒的眼神，锦棠的眸子一片冰冷。
裴绝将锦棠打横抱起，临走前丢下一句警告：“再有下次，就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